69岁陈婉莹从港大退休:我是一名记者我有的就是公信力

两个月前,亚洲出版业协会(SOPA)授予陈婉莹一年一度的“荣誉会员”称号,以表彰她在新闻业的终身成就和杰出贡献。

这位新闻老兵的“传奇”早已无需奖章来证明:作为首位进入美国主流媒体的华人记者,她曾因报道偷渡惨案遭“蛇头黑帮”悬赏追杀,也曾因曝光高官政冶献金丑闻被诉诽谤。

离开新闻一线,她全身心投入融媒新闻教育,与内地同行形成对比的是那份始终如一的乐观。她一手创办的JMSC,从1个助理2个房间发展到如今享誉全球——每年100多位毕业生中有一半是国际学生。

在SOPA获奖致辞中,陈婉莹说,今天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好新闻,而好新闻始终是她的初恋,“我们生活在一个不确定的时代……但好新闻无法被叫停。没人能阻止想法和文字穿越物理的界限。”

18年前,陈婉莹从纽约回到香港创办JMSC时,她以为自己最多呆两三年。 “港大退休年龄是60岁,可以延到65岁,然后我搞到69岁!”陈婉莹告诉澎湃新闻(),等这一天已经很久。说完,她自己都笑了起来。

JMSC师生送给陈婉莹的海报“礼物”,纪念她创办JMSC的18年历程。 张雯 供图

早在2016年4月初,新任总监公布的时候,陈婉莹就和一位老同事约好了“退休聚会”。但了解她的人都说,她绝对“退而不休”。

5月初,澎湃新闻在港大见到陈婉莹时,小学期的课程刚刚结束,她还不时去学校办公室报到,忙着改学生作业、交代工作、接待访客。

恰逢一位内地新闻学者前来拜访,想邀请她去做访问教授,客气地打探,“您退休后应该有很多时间吧?”

陈婉莹立马摊手高呼,“没有!你问她们(助理),我怎么越来越忙?”其抓狂状与期末赶考的高中女生无异。这种“无龄感”被她的学生和同事们普遍提及。

“一带一路”沿线的“资本故事”?数字媒体方面的投资?澎湃新闻记者此前向陈婉莹求证时,她笑着不置可否,“计划是有的,但很难具体讲。那些都是很小的想法。”她目前唯一确认并已开始筹备的,是一本回忆录性质的思想评论集。

上述内地新闻学者与陈婉莹交流时,话语间满是国际化,新媒体时代新闻教育的双重焦虑:

2016年8月31日,是香港大学新闻及传媒研究中心陈婉莹在港大任教的最后一天。

陈婉莹回应港大JMSC经验时,几次压低声音带着俏皮地说,“我们是小单位”,并不无艳羡,“你们那么多资源、发展那么快,太多事情可以做啦。”

交流在中心大楼仪礼堂进行。这幢英式三层红砖楼,与香港大学年龄相近,在依山起伏的校园内,独享一片绿树掩映、喷泉荡漾。

百余岁的砖墙,在新世纪初意外嫁接起全校最年轻学科,成为一座融合多媒体的新闻教育“实验场”。它甚至不能称“院系”,而仅仅唤作新闻及传媒研究中心。这是创始人陈婉莹的“小聪明”。

“中心在行政上好操作,可以避免很多琐碎,比如开会、考核等程序问题。”陈婉莹与澎湃新闻记者谈起中心发展,仍带着创业者的兴奋与荣光,“你在大机构里很难从内部创新,反而从边缘比较好创新。”

1998年7月,陈婉莹已经在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做了两年客座教授。当港大校领导向她提出想做一个新闻项目时,她立马提出几点建议:要做professional(专业的),而不是纯理论的;要国际化,这是港大的优势;先从专业硕士班开起,面对新闻业界需要,再慢慢招收本科生和博士。这几点构成了JMSC的基础框架,区别于香港中文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的学术特质。

2000年1月,JMSC正式成立,陈婉莹出任中心总监。其最显著的特色是“没有部门”,从一开始就是融合媒体,打破了传统新闻学院下设新闻、广播电视、传播、广告等专业壁垒。而直到2013年,哥大新闻学院才改成了研究生课程不分专业。

“每个系有系主任,怎么做融合媒体?资源怎么分配,谁服谁,我们就没有这样的问题。”陈婉莹坦率地说。

JMSC还一直要求学生修“double major”(双学位)。“1+1”的学科结构,除了常规的政治学、社会学、经济学等基础学科,陈婉莹最推崇的是辅修计算机科学。JMSC的许多老师也有公共卫生、计算机工程等跨学科背景。

陈婉莹说,JMSC的发展胜在“没有包袱”,更重要的是专注,“我们把有限资源集中在新闻人才培养上,没有公关major(专业),但有趣的是我们学生出去做公关、传播、创业都很好。”

A Celebration of Journalism with Ying Chan欢送会8月31日在香港大学陆佑堂举行,300多位JMSC师生、毕业校友参加,不忘讨论“创新和新闻业的未来”。 张雯 供图

从JMSC走出的毕业生中,从事媒体行业的有一半以上,这在新闻院校中已属很高比例。陈婉莹不仅为大批就职国际新闻机构的年轻记者骄傲,也为那些走向成功的新锐创业者鼓掌:比如学生Michelle Yuan,她创办了一家婚庆网站,今年入选福布斯杂志评出的亚洲“30位30岁以下年轻领袖(30 under 30)”。

“你是好记者,你出去什么都可以做。”陈婉莹对学生的发展很有底气,在她看来,新闻教育的核心技能——独立思考、处理复杂信息、中英文水平、内容制作、面向公众传播等等——是不变的,只是技术、工具平台不断更新,“讲故事的方法变了,但你还是一样写故事,求真求实求美,保持自己的风格。”

对于新闻业的发展与未来,陈婉莹始终以乐观示人。事实上,她也有足够的资本:16年前,JMSC就已授课训练博客写作工具,作业是写维基百科;至少5年前就教数据可视化新闻;近年还开出媒体创业课,让学生在制作内容外还要掌握技术、商业、市场;如今JMSC学生们学习的对象包括360度全景摄像机、无人机航拍,还有最新的AR、VR技术……

媒体人李梓新将陈婉莹的特质归类为“记者型人格”:她本人对新技术就有着强烈的好奇和学习精神——iPhone、Macbook,微博、微信,后者刚开出零星几个公众号时,陈婉莹就开始了观察。

“婉莹有包容的胸怀、专业新闻人的远见。她全身拥抱新媒体的心态,在她这代人中是非常难得的。”原FT中文网总编辑、复旦大学新闻学院特聘教授张力奋告诉澎湃新闻记者,当许多新闻人对新媒体的突起而警惕惶恐时,陈婉莹可能是亚洲新闻专业院校里最早看到新媒体潜力与前景的先行者,并很快将其引入传统新闻教育。

两人碰到一起,讨论最多的是新媒体和新闻专业主义。如今,陈婉莹把眼光投向了更远,落在大学教育的未来:大学教育的本质是培养专业人,还是全人格培养?互联网使教育成为开放的知识获取系统,大学会不会失去其存在价值?

“她在大学呆了十几年,有这样的批判意识。以她的年纪,她思想的开放程度让我吃惊。”张力奋说。

伴随着这些思考,从2013年6月起,JMSC不断试水慕课(MOOC),成为港大乃至亚洲地区远程教育的先锋者。

“现在新闻业的技能要求越来越多,技术发展又那么快,不管哪个学校都不可能满足所有,把(相关领域)任教老师都请过来当你的教授是不可能的,你就一定要‘网罗’世界。”陈婉莹告诉澎湃新闻记者。

今年4月初,JMSC独立搭建MOOC平台,携手谷歌新闻实验室推出为期五周的《数据新闻基础》慕课,吸引了120多个国家、超过4000人报名注册。

讲师分别常驻美国、泰国、中国香港等地,其中好几位都是JMSC的毕业生,在数据新闻领域业已成为资深人士。他们通过录制视频、网络论坛完成教学互动。

“我们到现在也是startup(创业),永远在创新,因为新闻业不断变化,要应对挑战。”陈婉莹说,“我只有一个小楼,我要用我的脑筋、我的办法。教育最重要的资源还是人,包括老师、学生还有周边的朋友,这些资源都可以调动。把一件事做好,可以打破惯例,不打破不行。”

尤其在2003年受李嘉诚之邀改革汕头大学新闻教育时,陈婉莹延揽了美国CBS(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前新闻副总裁、“60分钟”前制片人Peter Herford,国际著名战地记者Peter Arnet等一批国际顶尖记者组成师资,更派学生记者团海外实习,报道美国总统大选、南非世界杯等重大事件,令业界和学界瞩目。

用陈婉莹当时的助理李梓新的话说,面对汕头地理文化各方面的劣势,却打出了“一副好牌”。

陈婉莹对此显得“云淡风轻”。两位“Peter”都是一拍即合,其中 Arnet甚至是看到招聘信息后自己通过邮箱发了简历来的。“好的新闻人有共同的价值观和理念,知道你是真的做事而不是扯皮,不用多谈的。”

但在这背后仍不乏魄力。与港大相对灵活的用人机制不同,长期以来内地新闻院校招聘教师重学历和论文,轻职业实战经验,陈婉莹坚持“打破对博士的迷思,尊重业内人士的专业能力,不让他们做二等公民”。

2007年3月,汕大长江新闻与传播学院成立全国新闻学院中首个融合媒体实验室。总监胡禄丰有“跨媒体人”之称,此前20年先后从事唱片制作、音乐出版、科技报道、广播制作、电影与动画制作。

在一次国际工作坊上,他偶然认识一位“打字飞快的老太太”,没想到不久后从没在大学讲过课的自己竟被她招揽到汕头,“这就足够疯狂了!那就做点疯狂的事情吧!”胡禄丰向澎湃新闻记者回忆,实验室开设了诸如编程、电影语言等诸多“前所未有”的课程,除了标配“苹果机”,学生使用的4K超高清电影摄像器材甚至让业内人士艳羡。

Peter Herford告诉澎湃新闻记者,“创业”之初,他和陈婉莹的共识就是新闻实践教育、国际标准和多媒体技术。“她是一位高能工作者,一分钟一个想法,很快转移到下个话题,别人需要跟上她的思路。碰到问题要解决时,很多人缺乏创造力,害怕行动,但她就像从黑暗的洞穴里射出的一道光。”

三天两头汕头、香港两地跑,还有无数的国际会议交流,多位友人形容陈婉莹“超长待机”,常常半夜两三点还在发邮件,让年轻人都甘拜下风;她还有神奇的“充电续航”能力,有时在一场谈话里,她悄悄打起了瞌睡,但一转眼又生龙活虎地搭上了话茬,堪称“无缝衔接”。

陈婉莹在业界有“Typhoon Ying(飓风莹)”之称。最佳佐证或许是对汕大长江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被举报学术诚信问题的处理,她只用了5分钟就决定让其辞职。

2013年10月,她还曾公开发文质疑港大新任校长候选人“对中国一无所知”,直指“港大不能在时代的责任前面退却”,不惧踏上风口浪尖。

“我是一名记者,其实我一无所有,我有的就是我的公信力。”陈婉莹的这句话,曾让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前副总编江艺平记忆犹新。

1997年12月下旬,江艺平第一次见到陈婉莹时,她刚离开一线记者行列,正在美国一家基金会媒体研究中心做研究员。她谈起老东家《纽约每日新闻》前一天做的32版专刊,封面是戴安娜王妃的两个小王子过第一个没有妈妈的圣诞节,愤愤道,“这是滥用公众传媒!”

南华早报资深记者麦俊先后在汕大和港大JMSC求学,在他的记忆中,陈婉莹很少在课堂上讲起自己的新闻故事,但那种精神感召如影随形,“她从年轻时代开始就特别关注公众事务和公众利益,至今保有正义感、历史感和参与感。”

这份关注一直延展到新闻教育。2003年JMSC成立中国传媒研究计划,著名新闻人钱刚成为该项目主任。多年来,一批内地学者和资深媒体人受邀到JMSC做短期访问学者、开设讲座。

在JMSC办公室走道里,一排展示窗里就挂着这些学人的头像,及整理出版的书籍。“过去十多年,JMSC是内地和香港两地间讨论新闻专业问题的一块绿洲,值得大家记取。”张力奋说。

李梓新也提到,陈婉莹在推进新闻专业化过程中,对内地新闻业许多年轻记者提供了帮助,“埋下了很多种子”,他们后来都成为新闻业中坚力量。

陈婉莹告诉澎湃新闻记者,“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中心的发展、新闻教育和内地分不开,它是我们的资源和承担,也是我们的挑战。我一有机会就去内地交朋友,我要很诚实地学习。”

JMSC毕业生邹思聪见过不少香港资深媒体人,媒体思维和政治理解都“固步自封、画地为牢,没能跟上时代”,但陈婉莹不同,“她对内地和内地媒体生态关注很深,她凡事强调专业主义,注重你干过什么,而不是讲过什么。”

陈婉莹很喜欢说一句话,“中国就是最大的故事”。中国最好的故事在哪里?她的答案是“在底层”。“中国社会在转型,很多冲突、悲哀、快乐;还有‘中国走出去’,影响力那么大,很多中国故事在外面,在全世界。”

Covering China(报道中国)是陈婉莹给港大硕士生上的最后一门课。刚从港大JMSC毕业的沈哲凡记得,在课上他讲了一个知青回到家乡无法融入当地社会的故事,陈婉莹当即兴奋地说,要不你下周就坐飞机去做这个题,我找编辑和渠道去发表。转头就让沈哲凡去查飞机航班时间。

曾有港媒形容陈婉莹“铁肩铁笔”。南华早报卡通漫画家Harry Harrison为陈婉莹所画的“骑士肖像”,也是欢送会上JMSC师生送给她的礼物。 张雯 供图

更多时候,陈婉莹不留情面。学生们最怕听到她说,“what’s the story? 你的故事在哪里?”

班级微信群里,陈婉莹时不时也会发来一个链接,就像课堂上那样,都灵又号召大家“do the story”。学生们习惯了陈婉莹的“push”,往往默不作声,无人接话,但心底却从此拉扯出一分新闻人应有的紧迫感。

每到毕业季,学生们都来找她咨询,陈婉莹总是一一鼓舞,有的还直接帮忙改起了简历。麦俊记得,一向严厉高标准的她,似乎一下子“放低了要求”,“拿了新闻offer就先开始做,不要纠结是报纸、电视、网络或者什么领域,又不是结婚,不喜欢就换一个”。她总是强调,“重要的是学到东西,建立自己的作品集。”

“因材施教”是学生们提到陈婉莹时用的最多的词。邹思聪回忆,陈婉莹知道他喜欢读书,见到他时常说,“不能只从读到读,要转化成行动”;对另一位喜欢拍片的女生,也是建议她不要只拍片,而要多看多学。“她会重点看到你的不足,然后用专业程度去push你。”邹思聪说。

“她注视着你的目光,永远温和慈祥,却透着一股锋芒和笃定,让你不自觉如同吃了定心丸,焦虑和坏情绪瞬间慢下来。”一位汕大学生曾在网上写道,“感谢院长,鸡汤亦鸡血,多年如一日,专注为王。”

JMSC毕业生张倩烨对陈婉莹的那句金句印象很深,“Once a journalist, always a journalist.(一朝记者,一世记者)”,“她将这一标准应用于教学的各个层面。”

一次是在脸谱上,因对某事件感到忿忿不平,张倩烨转发了许多相关文章,评论也很情绪化,矛头直指心中认为的那个“原因”。陈婉莹看到后发私信问她,是否掌握了事件的事实,当即令她一愣。

还有一次是她在社交网络上传了一张与某国官员的合照。陈婉莹看后问她,“你见过哪个真正的记者会发自己跟官员的合照?”虽然当时张倩烨已离开媒体行业,但这句提醒仍让她“瞬间看到自己的幼稚”。

张力奋曾任港大JMSC客座教授,他在那里的学生身上看到可贵的新闻追求和职业理想,“专业主义的召唤与理想是新闻从业者的基本要求,港大学生的专业训练体现了较好的新闻价值与公共教育理念。”

毕业后,麦俊、邹思聪都与陈婉莹继续保持着师生和朋友般的联系。她会问学生最近做了什么选题,而学生也会继续就职业困惑咨询其建议。她的分析总是针对学生的特点,冷静到位,又十分务实。

“好的老师对学生的关注和教育是不随毕业典礼的结束而终止的。”张倩烨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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